我跟家属到厦门次日，便扛了大批设备，出门坐茶楼，厦门茶楼多得要命，一条短短的凤屿路，竟然有差不多十家。林秀莉家出门右拐，每十步就有一家，楼下底商，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店，鸭肉粥、房产中介、小妇女服装店、五金店、炊具店。茶楼的门脸夹杂其中，其实只是一个入口，装修成拍古装戏的那种款式，胡桃木色的花格子门框，两边通常还嵌了一副对联，用一些极其古怪的话来说明坐茶楼对人身体和品性修养的好处。

    沿简单装饰过的楼梯向上走，二楼是前台，一个姑娘坐在电脑后面，问你是要打麻将还是要喝茶？我们一行只有两人，打麻将开不了桌，只能喝茶。我这个刁人不放心她们给泡的茶，自己提前在茶叶店里买了今年的新茶揣着，所以这样只需收30块钱包厢费，可以坐至少4个小时，超出4小时每小时加收10元。喝茶的房间通常都是日式的榻榻米，实际上是假榻榻米，上面铺着复合木地板，中间抠出一个放桌子和腿的洞，面上摆着茶具，房间里电视、空调，供人歪着躺着的软垫子。窗户虽然是铝合金的，用来遮光的却是竹帘，如此半古不洋，坐在里面可以清楚地听到窗外的车声，路人用闽南话大声叫喊。

    这样的茶楼白天一派冷清，茶客们起得晚，傍晚四五点钟后，才见得到人影。茶楼分好多档次，像凤屿路上这种属中档，在我看来满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小茶店，是最基层的茶楼。它们跟神经末梢一样，培养茶客，激发茶客，促进消费。唐鲁孙有过一个怪论，他倡议国人多喝茶，不单喝茶有这样那样的好处，还能省下来买咖啡的外汇，而咖啡的好坏，如同香槟酒，我们中间真正懂得的人并不多。但你要到小茶店里，往那些树根刨成的小凳子上一坐，店主人便会非常客气地新沏上一泡茶，让你白喝。假如你不满意，他还会再换一泡，继续白喝，直喝到神清气爽，上下通畅，跟他聊到无话可聊，弃座走人，他也毫无怨言，还让你慢走。这种品德是每个开茶店的人必须具备的，因为他在你身上注入了一泡茶，几壶开水，你俨然被更新了一遍，回家如厕，排出体内狂躁之毒，自己顿时觉得有些异样。

    如此往复三五番，你一觉醒来，磨蹭到中午，假如不去坐茶楼，心里便有百虫在肚里时时对你实施抓挠式攻击，这就是国货富有耐心的营销方式。君不见，许多人在茶楼里把自己的屁股从橄榄形坐成扁圆，茶楼老板该不是在假榻榻米上涂了看不见的胶水吧？

来源：晶报 作者：巫昂